← 返回隨心

無擷 · 觀展

在泰康美術館看《風中寫生》

2,669 字v0.1

關鍵詞看展 · 北京 · 影像藝術

在泰康美術館看《風中寫生》,有一臺放在過道里的老索尼電視,讓我覺得特別有意思。

屏幕裏,闞萱正在地鐵通道里穿過人羣,一邊跑,一邊喊自己的名字:“闞萱!”然後自己應一聲:“哎!”周圍的人有時會回頭看她,但大部分仍然繼續往前走。

我是北京孩子,一眼就認出了二號線換乘的那段走廊。尤其是地上那一道道防滑的坎,太熟悉了。平時不會特意記住的細節,隔着老電視的屏幕再看見,反而覺得特別親切。

電視就放在一樓通向二樓的過道。影像裏的人在穿過通道,來看展的人也正從一個通道里經過。我很喜歡這個安排,自己正在走的地方,突然和作品裏的空間接上了。老電視的畫面質感,也和那段九十年代的影像很合適。

這樣的心思,在展覽裏能碰到好幾次。高文謙的《二十四小時》旁,有老式電視、花瓶和鋪着布的檯面。那些佈置和畫面的質感放在一起,很容易讓人想到八九十年代家裏的樣子。那個年代的感覺,連同電視在日常生活裏佔據的位置,都跟着回來了。

展廳上方還有一副很大的骨架。我當時看着像恐龍,甚至沒分清它是佈景還是作品。它穿過展廳,人從下面走過時,很難把它和周圍的空間分開來看。作品怎麼擺、人怎麼經過,在這裏都經過了仔細的安排。

展廳中的骨架與影像裝置。
展廳中的骨架與影像裝置。

這些安排讓我很願意繼續看。即使一時還說不清作品是什麼意思,也已經有了感覺,可以帶着這個感覺慢慢往下想。

宋冬的《撫摸父親三部曲》,我更留意的是父親的反應。宋冬把自己手的影像投到父親身上,用這樣的方式撫摸他。父親起初有些拘謹,在我看來甚至帶着一點抗拒。隨着這個過程繼續,他又慢慢接受了這種有些特別的親近。

這個變化很有意思。我們容易留意兒子怎樣表達感情,父親怎樣接受,同樣值得看。他要適應兒子的做法,也要適應自己成爲被親近的那個人。畫面裏的動作很少,父親卻經歷了一個從不太情願到願意配合的過程。看着他,會覺得親人之間那些不容易說清楚的彆扭,也可以通過這種方式慢慢鬆動。

宋冬《撫摸父親三部曲》,展覽現場。
宋冬《撫摸父親三部曲》,展覽現場。

厲檳源的《最後一封信》也和父親有關,處理的方式很特別。父親生前在東莞打工,曾爲了找工作學習粵語。多年後,藝術家回到父親工作過的城市,把父親最後一封家書分成三十六段,請三十六位保安分別教他用粵語讀,最後再由自己完整地念出來。

我覺得感人的地方,就在這個一點一點學的過程裏。一個兒子在跟陌生人學怎麼讀父親留下的話,同時也在接近父親當年生活過的環境。信裏寫下來的事情還在,父親學過的語言也還在,但要重新瞭解他,已經只能從這些地方慢慢找了。

厲檳源《最後一封信》,展覽現場。
厲檳源《最後一封信》,展覽現場。

他的另一件作品《自由耕種》,乍看就很費解:一個人反覆躍起、撲進泥水裏,把自己弄得滿身都是泥,旁邊還有人在圍觀。我最初覺得這個動作很笨拙,做起來也實在費勁。知道那塊地與他繼承父親的責任田有關,再看這段影像,就會多想一點。他和故鄉、父親之間的關係,最後落到了一塊具體的土地上,要用自己的身體重新去接觸它。

幾件作品都和父親有關,留給人看的卻是不同的過程:接受一次親近,重新學着讀一封信,回到一塊土地上。它們沒有急着把情緒推到最滿,很多感受是在看着這些動作反覆發生時,才慢慢有的。

趙夢的《黑精靈》把家庭記憶放進了三維動畫和遊戲構成的空間。作品中的醫院、孩子和出生場景,本身就帶着“賽博婦產科”的意味。那個數字男孩與藝術家夭折的二哥有關,舊照片裏的形象被重新建立起來,在虛擬環境中獲得了另一種呈現。

趙夢《黑精靈》,遊戲場景。圖源:FIRST 驚喜電影展 2025 年手冊。
趙夢《黑精靈》,遊戲場景。圖源:FIRST 驚喜電影展 2025 年手冊。

陶輝的《德黑蘭的黃昏》裏,一位年輕的伊朗女性穿着婚紗,坐在汽車後座,和司機談自己的生活。她抽菸,直接說起感情裏的不滿。婚紗的薄紗下露着額前的頭髮,和我通常印象中的伊朗女性形象很不一樣,帶着一點不肯配合傳統期待的態度。

她說的話,來自梅豔芳告別演唱會上的獨白。梅豔芳在最後的演唱會上也穿着婚紗:一個人在舞臺上面對歌迷,一個人在德黑蘭的車裏說話。婚紗通常讓人想到一段新生活的開始,放在這兩個場景裏,卻帶着對已經走過的人生的回望。

陶輝《德黑蘭的黃昏》中的婚紗造型。
陶輝《德黑蘭的黃昏》中的婚紗造型。

想到梅豔芳當時已經在生命的最後階段,那些關於愛情和等待的話,就更讓人在意。一個人可以在事業上走得很遠,也仍然惦記着未曾擁有的另一種生活。已有的成就和未完成的願望,並不會彼此抵消。再聽車裏的女人說這些話,會覺得她談的是自己希望怎樣度過這一生,以及別人爲她設想的人生,和她真正想要的生活之間,還有多少距離。

看了這些作品,我又想起展覽開場的《資本論》和《國富論》。當時看到這兩本書,覺得這個開頭很大,後面的作品卻常常落到很小的事情上:父親寫回家的一封信,一個人在地鐵裏喊自己的名字,一個女人在車裏談自己的生活。

這些事情背後,又都有更大的生活背景。父親爲什麼離鄉打工,爲什麼要學一種新的語言;一個人在城市裏怎樣生活,和故鄉還剩下什麼聯繫。展覽裏的個人感情,往往就發生在這些很具體的條件裏。

張大力的《拆·紫禁城》也讓我想到類似的問題。近處是被拆開的牆,遠處是保存下來的歷史建築。同一座城市裏,有些東西會一直被人蔘觀,有些人生活過的地方卻很快變了樣。看着那道輪廓,會想知道這裏原來是什麼,曾經住過什麼人,他們後來去了哪裏。

張大力《拆·紫禁城》,作品局部。
張大力《拆·紫禁城》,作品局部。

角落裏,李燎的霓虹燈寫着“藝術是真空”。看到這裏,我覺得可以松一點。看展時,常會下意識地覺得自己應該很認真,最好還能理解每件作品;這句話讓我暫時放下了那種緊繃。前面關於家庭、失去和生活的表達仍然很嚴肅,觀看它們的人也可以保持輕鬆。這種感覺讓我很舒服。

李燎作品中的“藝術是真空”。
李燎作品中的“藝術是真空”。

不過,這次最喜歡的作品之一,還是阿巴斯的《帶我回家》。黑白畫面裏,一個足球順着臺階往下滾,穿過街巷、拱門和建築之間的空隙。它一下一下地跳,落地的聲音很有節奏。有幾次運動顯得很特別,我甚至懷疑那個球是不是後期做進去的。

開始看的時候,我也想到時間和重力。水往低處流,球也總會順着臺階往下走。但看了一會兒,我更想知道它下一次會彈到哪裏,會從哪個轉角消失。建築的明暗、臺階的高低,都因爲這個球變得值得留意。

現場還準備了足球圖案的坐墊。這個安排很貼心,讓人可以坐下來,花一點時間看這麼一件簡單的事。影片有很多可以去想的地方,光是跟着那個球看下去,也已經很好看了。

阿巴斯《帶我回家》的放映空間與足球坐墊。
阿巴斯《帶我回家》的放映空間與足球坐墊。

臨近結束,看到閆冰的《分土豆 No.3》。畫裏有完整的土豆,也有切開的塊,形狀都不太規則。我當時就覺得,土豆是一個特別普通、特別養活人的東西。如果在廚房裏看到,大概很快就拿去做飯了;放在畫裏,纔會留意每一塊的形狀和切面。

我還想到,帶着芽眼的土豆塊可以重新種下去。一個土豆被分開,也可能繼續長出新的土豆。這個聯想讓我覺得,展覽在這裏回到了一件很樸素的事情上:人要喫飯,東西還會生長,日子也要接着過。

後來知道策展人辛雲鵬本身也是藝術家,主要做裝置和影像,我對這次布展又多了一點理解。他似乎很在意一件作品會怎樣被看到:人從哪裏走過,屏幕放在什麼位置,什麼時候可以坐下來,周圍的環境又會怎樣進入觀看。

闞萱的影像放在過道里,足球前面擺着可以坐下來的墊子,骨架從觀衆頭頂穿過。這些安排都很具體。作品裏的運動、聲音和空間,延續到了看展的人身邊。展覽也因此有了不同的節奏,有的地方讓人邊走邊看,有的地方又讓人願意停很久。我覺得,這和辛雲鵬自己做影像、裝置的經驗是有關係的。他關心作品的內容,也關心人面對它時的實際感受。

這也是我喜歡這個展覽整體風格的原因。裏面有許多沉重的事情,觀看的過程卻留着輕鬆和好奇。嚴肅的表達不必讓人一直繃着,也不必要求每個人立即說出一個理解。我說它“有藝術感,但不壓抑”,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出館以後,有些作品仍然沒想明白,但在裏面願意多待一會兒的感覺很明確。

參考資料

引用本文

無擷(2026)。《在泰康美術館看《風中寫生》》(v0.1)。無擷。

永久連結:https://wuxie.ink/zh-hant/notes/taikang-blues-on-whi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