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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擷 · 观展

在泰康美术馆看《风中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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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看展 · 北京 · 影像艺术

在泰康美术馆看《风中写生》,有一台放在过道里的老索尼电视,让我觉得特别有意思。

屏幕里,阚萱正在地铁通道里穿过人群,一边跑,一边喊自己的名字:“阚萱!”然后自己应一声:“哎!”周围的人有时会回头看她,但大部分仍然继续往前走。

我是北京孩子,一眼就认出了二号线换乘的那段走廊。尤其是地上那一道道防滑的坎,太熟悉了。平时不会特意记住的细节,隔着老电视的屏幕再看见,反而觉得特别亲切。

电视就放在一楼通向二楼的过道。影像里的人在穿过通道,来看展的人也正从一个通道里经过。我很喜欢这个安排,自己正在走的地方,突然和作品里的空间接上了。老电视的画面质感,也和那段九十年代的影像很合适。

这样的心思,在展览里能碰到好几次。高文谦的《二十四小时》旁,有老式电视、花瓶和铺着布的台面。那些布置和画面的质感放在一起,很容易让人想到八九十年代家里的样子。那个年代的感觉,连同电视在日常生活里占据的位置,都跟着回来了。

展厅上方还有一副很大的骨架。我当时看着像恐龙,甚至没分清它是布景还是作品。它穿过展厅,人从下面走过时,很难把它和周围的空间分开来看。作品怎么摆、人怎么经过,在这里都经过了仔细的安排。

展厅中的骨架与影像装置。
展厅中的骨架与影像装置。

这些安排让我很愿意继续看。即使一时还说不清作品是什么意思,也已经有了感觉,可以带着这个感觉慢慢往下想。

宋冬的《抚摸父亲三部曲》,我更留意的是父亲的反应。宋冬把自己手的影像投到父亲身上,用这样的方式抚摸他。父亲起初有些拘谨,在我看来甚至带着一点抗拒。随着这个过程继续,他又慢慢接受了这种有些特别的亲近。

这个变化很有意思。我们容易留意儿子怎样表达感情,父亲怎样接受,同样值得看。他要适应儿子的做法,也要适应自己成为被亲近的那个人。画面里的动作很少,父亲却经历了一个从不太情愿到愿意配合的过程。看着他,会觉得亲人之间那些不容易说清楚的别扭,也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慢慢松动。

宋冬《抚摸父亲三部曲》,展览现场。
宋冬《抚摸父亲三部曲》,展览现场。

厉槟源的《最后一封信》也和父亲有关,处理的方式很特别。父亲生前在东莞打工,曾为了找工作学习粤语。多年后,艺术家回到父亲工作过的城市,把父亲最后一封家书分成三十六段,请三十六位保安分别教他用粤语读,最后再由自己完整地念出来。

我觉得感人的地方,就在这个一点一点学的过程里。一个儿子在跟陌生人学怎么读父亲留下的话,同时也在接近父亲当年生活过的环境。信里写下来的事情还在,父亲学过的语言也还在,但要重新了解他,已经只能从这些地方慢慢找了。

厉槟源《最后一封信》,展览现场。
厉槟源《最后一封信》,展览现场。

他的另一件作品《自由耕种》,乍看就很费解:一个人反复跃起、扑进泥水里,把自己弄得满身都是泥,旁边还有人在围观。我最初觉得这个动作很笨拙,做起来也实在费劲。知道那块地与他继承父亲的责任田有关,再看这段影像,就会多想一点。他和故乡、父亲之间的关系,最后落到了一块具体的土地上,要用自己的身体重新去接触它。

几件作品都和父亲有关,留给人看的却是不同的过程:接受一次亲近,重新学着读一封信,回到一块土地上。它们没有急着把情绪推到最满,很多感受是在看着这些动作反复发生时,才慢慢有的。

赵梦的《黑精灵》把家庭记忆放进了三维动画和游戏构成的空间。作品中的医院、孩子和出生场景,本身就带着“赛博妇产科”的意味。那个数字男孩与艺术家夭折的二哥有关,旧照片里的形象被重新建立起来,在虚拟环境中获得了另一种呈现。

赵梦《黑精灵》,游戏场景。图源:FIRST 惊喜电影展 2025 年手册。
赵梦《黑精灵》,游戏场景。图源:FIRST 惊喜电影展 2025 年手册。

陶辉的《德黑兰的黄昏》里,一位年轻的伊朗女性穿着婚纱,坐在汽车后座,和司机谈自己的生活。她抽烟,直接说起感情里的不满。婚纱的薄纱下露着额前的头发,和我通常印象中的伊朗女性形象很不一样,带着一点不肯配合传统期待的态度。

她说的话,来自梅艳芳告别演唱会上的独白。梅艳芳在最后的演唱会上也穿着婚纱:一个人在舞台上面对歌迷,一个人在德黑兰的车里说话。婚纱通常让人想到一段新生活的开始,放在这两个场景里,却带着对已经走过的人生的回望。

陶辉《德黑兰的黄昏》中的婚纱造型。
陶辉《德黑兰的黄昏》中的婚纱造型。

想到梅艳芳当时已经在生命的最后阶段,那些关于爱情和等待的话,就更让人在意。一个人可以在事业上走得很远,也仍然惦记着未曾拥有的另一种生活。已有的成就和未完成的愿望,并不会彼此抵消。再听车里的女人说这些话,会觉得她谈的是自己希望怎样度过这一生,以及别人为她设想的人生,和她真正想要的生活之间,还有多少距离。

看了这些作品,我又想起展览开场的《资本论》和《国富论》。当时看到这两本书,觉得这个开头很大,后面的作品却常常落到很小的事情上:父亲写回家的一封信,一个人在地铁里喊自己的名字,一个女人在车里谈自己的生活。

这些事情背后,又都有更大的生活背景。父亲为什么离乡打工,为什么要学一种新的语言;一个人在城市里怎样生活,和故乡还剩下什么联系。展览里的个人感情,往往就发生在这些很具体的条件里。

张大力的《拆·紫禁城》也让我想到类似的问题。近处是被拆开的墙,远处是保存下来的历史建筑。同一座城市里,有些东西会一直被人参观,有些人生活过的地方却很快变了样。看着那道轮廓,会想知道这里原来是什么,曾经住过什么人,他们后来去了哪里。

张大力《拆·紫禁城》,作品局部。
张大力《拆·紫禁城》,作品局部。

角落里,李燎的霓虹灯写着“艺术是真空”。看到这里,我觉得可以松一点。看展时,常会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应该很认真,最好还能理解每件作品;这句话让我暂时放下了那种紧绷。前面关于家庭、失去和生活的表达仍然很严肃,观看它们的人也可以保持轻松。这种感觉让我很舒服。

李燎作品中的“艺术是真空”。
李燎作品中的“艺术是真空”。

不过,这次最喜欢的作品之一,还是阿巴斯的《带我回家》。黑白画面里,一个足球顺着台阶往下滚,穿过街巷、拱门和建筑之间的空隙。它一下一下地跳,落地的声音很有节奏。有几次运动显得很特别,我甚至怀疑那个球是不是后期做进去的。

开始看的时候,我也想到时间和重力。水往低处流,球也总会顺着台阶往下走。但看了一会儿,我更想知道它下一次会弹到哪里,会从哪个转角消失。建筑的明暗、台阶的高低,都因为这个球变得值得留意。

现场还准备了足球图案的坐垫。这个安排很贴心,让人可以坐下来,花一点时间看这么一件简单的事。影片有很多可以去想的地方,光是跟着那个球看下去,也已经很好看了。

阿巴斯《带我回家》的放映空间与足球坐垫。
阿巴斯《带我回家》的放映空间与足球坐垫。

临近结束,看到闫冰的《分土豆 No.3》。画里有完整的土豆,也有切开的块,形状都不太规则。我当时就觉得,土豆是一个特别普通、特别养活人的东西。如果在厨房里看到,大概很快就拿去做饭了;放在画里,才会留意每一块的形状和切面。

我还想到,带着芽眼的土豆块可以重新种下去。一个土豆被分开,也可能继续长出新的土豆。这个联想让我觉得,展览在这里回到了一件很朴素的事情上:人要吃饭,东西还会生长,日子也要接着过。

后来知道策展人辛云鹏本身也是艺术家,主要做装置和影像,我对这次布展又多了一点理解。他似乎很在意一件作品会怎样被看到:人从哪里走过,屏幕放在什么位置,什么时候可以坐下来,周围的环境又会怎样进入观看。

阚萱的影像放在过道里,足球前面摆着可以坐下来的垫子,骨架从观众头顶穿过。这些安排都很具体。作品里的运动、声音和空间,延续到了看展的人身边。展览也因此有了不同的节奏,有的地方让人边走边看,有的地方又让人愿意停很久。我觉得,这和辛云鹏自己做影像、装置的经验是有关系的。他关心作品的内容,也关心人面对它时的实际感受。

这也是我喜欢这个展览整体风格的原因。里面有许多沉重的事情,观看的过程却留着轻松和好奇。严肃的表达不必让人一直绷着,也不必要求每个人立即说出一个理解。我说它“有艺术感,但不压抑”,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出馆以后,有些作品仍然没想明白,但在里面愿意多待一会儿的感觉很明确。

参考资料

引用本文

無擷(2026)。《在泰康美术馆看《风中写生》》(v0.1)。無擷。

永久链接:https://wuxie.ink/notes/taikang-blues-on-whi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