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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擷 · 札記

澳門的城市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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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詞澳門 · 城市文化 · 旅行

初到珠海,我有一種很強的陌生感:這座城市怎麼像還停在九十年代?當時很直接的一個想法,就是這裡似乎沒有經歷過我所熟悉的那一輪現代化。到了澳門,有些地方也給了我類似的感覺。後來走得多一些,這個印象淡了,但還是想弄清楚,最初那種感覺是從哪裡來的。

澳門的標誌很鮮明,大三巴、葡式建築、賭場,都很好認。但要說整座城市有什麼樣的性格,我又不太說得清。它有很多特點,這些特點放在一起,卻沒有形成一種同樣鮮明的整體印象。

澳門老城的一條街巷。
澳門老城的一條街巷。

在澳門博物館裡,從漁村、海洋生活,看到港口貿易、葡萄牙人來到這裡,再到天主教和中西交流,每一段都有不少內容。把這些歷史和今天的博彩、旅遊放在一起,我總覺得中間好像缺了一段:它有沒有經歷過像香港那樣的變化,把這些不同的來源重新組織起來,形成一套很有辨識度的現代城市文化?

香港給人的城市感就很強。

二十世紀的人口遷移,把勞動力、資本和不同的生活經驗帶到香港。華人社會、英國殖民制度、國際貿易,加上後來的製造業、金融和商業發展,逐漸形成了一種新的都市生活。七十至九十年代的電影、電視劇、粵語流行音樂、廣告和時裝,又把這種生活不斷表現出來,傳到其他地方。

這些文化產品很重要。很多人還沒有到過香港,已經知道香港電影裡的城市是什麼樣子,熟悉那裡說話的腔調,也會模仿它的穿著、消費和生活方式。香港有能力把自己的城市生活變成別人也想參與的東西。

所以,後來那種「香港感」,已經很難用「中國文化加英國文化」來解釋了。它確實長出了一套新的東西,而且很有力量。

澳門沒有出現同等規模的過程。它有很長的國際交往史,也有高度發展的旅遊業,卻沒有形成香港那樣規模和影響力的電影、電視、音樂等文化工業。對外界來說,澳門的地標和旅遊形象很清楚,作為一個現代城市的文化表達,相對就弱一些。我說它的城市性格不夠分明,主要是這個意思。

葡萄牙人在澳門存在了四百多年,留下的影響當然很多。不過,澳門華人社會和嶺南、珠江口之間的聯繫,也一直沒有斷。語言、信仰、商業關係和街坊生活,都有很強的延續性。葡萄牙帶來的宗教、教育和公共機構,就和這些原有的東西長期並存。

大三巴斜後方至今還有一座哪吒廟。教堂的遺址和民間信仰的廟宇離得這麼近,倒是很直接地說明了這種關係。大三巴自己的立面上,也能看到宗教圖像旁邊的中文字。幾種傳統放在一起,各自的來處仍然認得出來。

我還聽說,牌坊上有些菊花圖案與日本有關,不過在現場沒能認出來。

大三巴牌坊上的中文字與宗教雕刻。
大三巴牌坊上的中文字與宗教雕刻。

說澳門是「中西交融」,當然沒錯。但我看到的感覺,更像是很多東西在這裡待了很久,有些已經混在一起,有些仍然各有各的樣子。

土生葡人文化已經產生了自己的語言、飲食和生活傳統;澳門大部分日常生活,又和周圍的華人社會保持著很近的關係。就這次吃過的牛雜、豬扒包和葡撻來說,給我的整體感覺也仍然很接近珠三角。能感到外來的影響,同時又沒有離開原來那種生活太遠。

澳門老城的商業街。
澳門老城的商業街。

香港和澳門的區別,可能就在這裡。香港在二十世紀的變化裡,把不同來源的東西重新組合成了一種很強的現代文化。澳門保留下來的歷史層次則更明顯:嶺南華人社會、葡萄牙和天主教的傳統、海上貿易帶來的聯繫,後來又加上博彩和國際旅遊。新的東西不斷進入,原來的部分也沒有完全被蓋過去。

但如果一直拿二十世紀的香港作參照,澳門有些重要的經歷就容易被忽略。

把時間放回十六、十七世紀,澳門在世界上的位置,或許會很不一樣。那時它已經參與了重要的海上貿易,也承擔著傳教和知識交流的工作。聖保祿學院為準備前往中國內地、日本的傳教士提供語言和其他訓練。今天看起來不大的澳門,當時連接的地方比我原先想的多得多。

我在大三巴附近看到過一幅宗教畫,畫裡有許多人被釘在十字架上。和 AI 討論時,我們把它聯繫到1597年長崎二十六聖人殉教的故事。我當時有些好奇,日本的這段歷史,為什麼會出現在澳門?

澳門與日本的天主教傳播,本來就有很深的關係。傳教士曾從這裡前往日本;十七世紀日本禁教後,也有傳教士和日本信徒來到澳門避難,其中還有從事宗教繪畫的人。澳門的教會長期參與這段歷史,因此這裡出現紀念日本殉教者的作品,是有背景的。

具體到那幅畫,它的題名和來歷還需要再核對。不過,這段討論讓我意識到,澳門的歷史不能只放在中國和葡萄牙之間理解。日本也在裡面,其他亞洲地區也在裡面。人、商品、宗教和知識沿著這些聯繫往來,澳門曾經是其中很重要的一站。

這些經歷,和後來香港通過電影、音樂形成的文化影響,不太容易用同一種方式感受到。一部電影可以不斷重看,一首歌可以傳唱很多年;過去的貿易關係和傳教網絡,得把相關的人和地方連起來,才知道它當時有多重要。博物館裡一些看起來比較零散的內容,放進這個背景,就比較容易理解了。

所以,我覺得澳門「長期處在幾個世界之間」的特點,可能比「中西交融」更值得多想一想。

它與周圍的華人社會保持著很深的聯繫,同時又不斷接觸更遠的地方。不同的聯繫留下了不同的影響,也沒有全部變成同一種東西。澳門的城市性格,可能就和這種長期的並存有關。

來澳門以前,我對它最初的預期就是拉斯維加斯那樣的賭城。巴黎人、威尼斯人、倫敦人這些綜合度假區,倒是很符合這個想像。它們直接參考了拉斯維加斯的模式,把住宿、購物、博彩和娛樂放在一起,再借用歐洲城市的名字和景觀,形成各自的主題。

這裡當然已經非常現代。但這種現代化呈現出來的形象,又大量借用了其他城市和全球度假業的經驗。香港曾經把自己的都市生活製作成文化產品,向外傳播;澳門的這些酒店,則把世界其他地方的形象帶進來,吸引人到這裡消費和度假。兩種方式都能產生很大的經濟影響,形成的城市文化卻未必一樣。

這樣再想最初那種像停在九十年代的感覺,我覺得它和後來看到的高度現代化,也不完全矛盾。澳門有變化非常快的部分,也有延續很久的部分。新的產業和空間發展起來,舊有的社會和文化仍然保留著,整座城市沒有因此變成同一種樣子。

我對澳門的興趣,也慢慢落在了這些不同的部分怎樣共處上。它沒有給我香港那種很強、很統一的現代城市感,但把歷史稍微往前看,就能發現它一直和很多地方發生著聯繫。

這些聯繫有的還在,有的已經留下了自己的痕跡。澳門的性格,大概需要沿著它們慢慢去理解。

參考資料

引用本文

無擷(2026)。《澳門的城市性格》(v0.2)。無擷。

永久連結:https://wuxie.ink/zh-hant/notes/macaus-charac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