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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是讓人離開的地方

重看《飲食男女》

《飲食男女》(1994)v1.0

寫完《回家以後,人為什麼還要再次出發》時,我在《奧德賽》的海洋與歸途之間想到《少年派》,也重新想到李安。

諾蘭追問的是:人回家以後,為什麼仍要再次出發;李安卻像是把問題轉了一個方向:一個真正的家,怎樣給予人離開的勇氣?帶著這個念頭,我重看了《飲食男女》。

我常常覺得,那些真正形成了自己創作世界的導演,心裡似乎總有一些話,是一輩子都講不完的。他們當然會拍完全不同的故事,嘗試完全不同的題材,但拍到最後,總會一次又一次回到某個最深的地方。

克里斯托弗·諾蘭的電影裡,常常有一個人經歷時間、戰爭、夢境和巨大結構的阻隔,最後仍然在尋找回家的路。孟京輝的表達方式完全不同,但在那些荒誕、破碎甚至絕望的舞臺下面,似乎始終保留著一種人仍然可以從廢墟中活下去的希望。

李安的電影則更難用一句話概括。

他也一直在拍離開和回家,只是他筆下的「家」很少安靜地等在終點。家是一個人最初的庇護,也可能成為壓抑他的秩序;它給人語言、感情與安全感,也留下難以擺脫的身份。我在李安的電影裡反覆看到的,是一個人想成為自己,又捨不得把原有關係全部推倒。自由要怎樣從關係裡長出來,似乎比逃離本身更讓他著迷。

這件事情之所以會成為他長期的創作母題,大概也和他自己的生命經驗有關。

李安成長在一個重視教育與倫理秩序的傳統家庭中,父親是教育工作者,家中有很強的讀書成才期待。他後來從臺灣赴美學習戲劇與電影,進入了一個和原有家庭文化很不相同的社會環境。

他所經歷的美國,已經經過了六七十年代的性解放、女權運動和反主流文化的衝擊。等他真正進入美國的大學、戲劇和電影環境時,這些變化早已不只存在於街頭,而是滲入了兩性關係、家庭倫理、身份認同與藝術表達之中。

美國經驗帶給李安的,大概也不只是“性可以更加自由”這麼簡單。它讓他看見,身體、慾望和身份本身可以成為嚴肅的問題:一個人真實想要的生活,可能與家庭分配給他的角色完全不同;婚姻不一定等於愛情;秩序正常的家庭,內部可能隱藏著完全不同的情感現實。

而李安原有的中國家庭經驗,又使他無法像某些西方敘事那樣,簡單地把慾望的釋放等同於人的解放。

他既不把慾望當成罪,也從不認為只要勇敢地釋放慾望,一切問題就會自動解決。因為對他來說,人從來不是孤立存在的。一個人的自由,總會落到另一個人的痛苦上;一個人終於說出真實的慾望,原有的家庭和關係也會因此重新排列。

他反覆把人物推到同一個時刻:慾望已經說出口,關係還怎麼繼續?

這也是我重新看《飲食男女》時,越來越強烈的一種感受。

《飲食男女》已經是一部被討論得太多的電影。

飲食與情慾,傳統與現代,父權家庭的解體,父親味覺的消失與恢復,廚房作為權力空間,三次又三次的週日晚餐……這些角度,幾乎都已經被無數影評反覆講過。

也正因為如此,再看一部這樣的經典電影時,想尋找一個完全沒有人談過的新觀點,可能並沒有太大意義。我更願意記錄一些真正打動我的地方,尤其是那些可能和我自己的家庭經驗發生了聯繫的細節。

首先,我非常喜歡這部電影的拍攝方式。

我一直很喜歡群像戲。兩三個小時只跟隨一個人物,有時反而會使我覺得疲勞。人本來就是複雜的,社會更是由無數不同的人和關係共同構成的。有些矛盾如果全部壓在一個人身上,需要通過漫長的經歷才能建立;但放進一組人物之中,差異、衝突與變化便會自然地顯現出來。

《飲食男女》就是一部極其成熟的群像電影。

它還有一種非常明顯的話劇感:一幕與一幕之間有著清楚的幕次結構,每一次週日晚餐,都像舞臺重新亮起了一次燈:

父親花費巨大的精力準備一桌菜;一家人坐下;每個人心裡都有話,卻沒有人能夠真正交流;終於有人宣佈一件事情;家庭結構隨之發生一次變化;然後下一頓飯開始,所有人似乎又恢復了原來的位置。

但是實際上,什麼都已經不同了。

這部電影最厲害的地方,是它很少直接解釋人物,卻幾乎不浪費任何一個鏡頭。誰坐在哪裡,誰進入廚房,誰可以做菜,誰只能吃菜,誰先宣佈消息,誰在別人說話時低下頭,誰在事情發生以後負責處理,全部都在表達家庭關係。

父親在家裡獨自做飯,鏡頭慢慢拉開,牆上掛著亡妻的照片。家倩與父親不斷爭執,卻又總是在真正的事情發生時站到父親身邊。幾個人談論婚姻和生活時,表面上是在談別人,實際講的卻都是自己。

這部電影的信息密度極高,卻又從不顯得匆忙。

它不像某些電影那樣,用一段人物獨白告訴觀眾:“我很愛這個家,但這個家也讓我窒息。”李安把這些話全部拆散,放進一頓飯、一個眼神、一扇廚房的門和一句沒有說完的話裡。

李安在自己的回憶中提到過,當時有人認為他把臺灣拍得太像七十年代。

這個評價很有意思,也讓我能夠理解,為什麼《飲食男女》當年在臺灣本地未必像今天這樣被廣泛接受。

電影拍攝於九十年代初。那時的臺灣已經是亞洲四小龍之一,社會高速發展,城市生活、商業環境和年輕人的價值觀都在迅速變化。電影裡其實也存在這一部分:航空公司、跨國派任、房地產投資、連鎖快餐、職業女性,以及越來越自由的戀愛與性關係。

但朱家本身,卻彷彿停留在更早的時間裡。

老宅、週日晚餐、父親主持秩序、女兒對廚房的禁入、無法直接表達的親情,以及父輩延續下來的家庭倫理,都使這個家像是生活在七十年代。

因此,《飲食男女》把兩個速度不同的臺灣疊在了一起:

外面的社會正在迅速進入現代世界,朱家的時間卻仍然遲緩地流動在舊日秩序中。

李安又是在離開臺灣多年以後重新回來拍攝這部電影的。他鏡頭裡的臺灣,可能不完全是1994年的臺灣,而是他記憶中的臺灣與眼前的臺灣重疊在一起以後形成的臺灣。

本地觀眾或許會覺得它有些陳舊,甚至覺得一個離開多年的導演把臺灣拍成了海外觀眾想像中的“中國家庭”。但三十多年以後再看,那種當年的“不合時宜”,反而變成了電影最珍貴的部分。

這也讓我想到今天許多以九十年代中後期或千禧年前後為背景的華語作品。

那一段時間似乎已經成為許多人的共同情感記憶:城市與日常生活快速變化,普通人對新生活有具體的盼頭,人與人之間的聯繫也保留著一種未經修飾的質感。

所以,如果今天的電影把故事放回九十年代中後期,觀眾未必會覺得那只是“落後”的年代,反而可能被熟悉的生活細節喚起懷念。

這和當年臺灣觀眾面對一個彷彿停留在七十年代的朱家並不完全相同。但它們共同說明了一件事:對於一個快速變化的社會來說,人們往往最不願意看的,是自己剛剛離開的時代;可等到那個時代真正遠去,人們又會回頭尋找它。

曾經的“過時”,最後會變成失去。

我看《飲食男女》時,最牽掛的是三個女兒怎樣擁有這個家,又怎樣各自離開。她們都愛家,只是每個人認識家的方式不同。

大姐家珍,是通過責任體驗家。

母親去世以後,她承擔了姐姐甚至部分母親的角色。她在這個家庭中擁有非常清晰的位置:她是長女,是教師,是道德秩序的維護者,也是那個被默認應該犧牲、應該懂事的人。

她未必完整地體驗了作為一個獨立女性被愛和選擇的自由,但她確實完整地體驗了家庭的羈絆:責任、約束、位置,以及無論如何都不會從這個關係中消失的安全感。

因此,她的離開固然帶有長期壓抑後的突然爆發,卻不必被理解為對家的否定。

有些人離開家,是因為家已經不能再容納他;另一些人離開家,則是因為他足夠確定,即使離開,自己也不會因此失去這個家。

小妹家寧,則更多通過被包圍和被照顧的日常來體驗家。

一個家中最小的孩子,在成長時所面對的家庭成員往往最多。她出生的時候,父母已經有了養育經驗,兩個姐姐也已經存在。她從一開始,就生活在一個更完整的關係網絡中。

因此,家對她來說可能更像空氣。它始終存在,以至於她不需要反覆確認自己是否擁有它。

她所承擔的家庭責任也最少,所以她的離開最自然。她沒有像大姐一樣積累多年的壓抑,也沒有像家倩一樣需要通過沖突不斷確認自己的位置。生活發生了,她便順著生活往前走了。

家倩與她們都不同。

她通過沖突體驗家。

她看起來最自由,最早在家庭之外建立了自己的事業、生活和情感關係。她有能力,有行動力,也最敢於與父親爭執。表面上,她似乎是距離這個家最遠的人。

但實際上,她和這個家的羈絆可能最深。

家倩既像母親,也像父親。

她像母親,因為她最會做飯,繼承了母親在廚房和家庭中的潛在位置。她也像父親,因為她有極強的專業能力和現實判斷力,遇事能夠主事,情感表達卻並不順暢。她習慣用行動代替語言,越在乎一個人,有時反而越容易通過爭執和強硬來表達。

她和父親之所以衝突最多,不是因為兩個人最不像,而恰恰因為他們最像。

家裡真正發生事情時,父親最自然地會和家倩一起處理。溫伯伯生病、去世,以及家庭內外各種現實問題,往往都是她站在父親身邊。

這說明在父親心中,家倩早已不只是一個需要被安排的女兒,而是這個家庭裡唯一可以和他平等商量、共同承擔事情的人。

父親不讓她在自己家中的廚房做菜,也不能只理解為傳統父親對女兒能力的忽視。

廚房是父親最後的權力領地。只要他還能夠做出這一桌菜,他就仍然是家庭的中心。因此,拒絕家倩進入廚房,裡面既可能有控制,也可能有保護,還有一種對衰老和被取代的恐懼。

父親也許不願意讓女兒重新進入母親當年被家庭束縛的位置;但他也害怕,一旦家倩真正接管廚房,就意味著她已經足以取代他。

所以,他對家倩的態度始終最為矛盾。

他最認可她,也最需要阻止她;最瞭解她,也最不懂得怎樣親近她。

我這一遍重看時,特別在意父親對家倩說的一句話。

家倩的房產投資出了問題。她原本想在一次家庭聚餐中宣佈自己要去阿姆斯特丹,卻還沒有開口,父親便告訴她,他已經從報紙上看見了房子的消息。

他沒有責備她,也沒有趁機告訴她:“你早就不應該在外面亂闖。”

他只是說:

你還是可以住在這裡。

這句話非常輕,卻可能是整部電影裡最溫暖的一句話。

它意味著父親知道她失敗了,知道她在外面的世界遇到了麻煩,卻沒有要求她解釋,也沒有要求她承認錯誤。那個家沒有因為她的失敗而收回她的位置。

這是一種非常東亞式的父愛。它不會擁抱你,也不一定知道怎樣安慰你,卻願意一直替你擋風。

我會想到《單車》裡的那種父親。他可能一輩子都說不出很多溫柔的話,但每天放學以後,那輛二八單車仍然會停在那裡。你可以離開,可以自己騎很遠,也可以有一天突然坐回後座。只要你回來,那輛車仍然願意載你回家。

對於一個孩子來說,家庭能夠給予的安全感,也許就來自這一點:犯錯以後仍然可以回來。

人從出生開始,就註定要逐漸離開父母。可當他真正離開家庭、進入外部世界時,又必然會遭遇失敗、背叛、損失與錯誤。如果一個家只能接受成功的孩子,那麼它其實並沒有真正給予孩子離開的自由。

父親的那句話,相當於無意中向三個女兒宣佈了一條新的家庭規則:

你們可以做自己的決定;即使決定失敗,也不會因此被逐出這個家。

我甚至覺得,大姐和小妹後來能夠如此迅速地走向自己的生活,未必與這件事毫無關係。

電影當然沒有明確說,她們是因為看見父親如何接納家倩,才決定離開。但家庭的規則,本來就很少通過正式宣佈建立。孩子會觀察父母如何處理另一個孩子的失敗,並由此判斷:這個家究竟允許我們走多遠。

她們看見,二姐在外面闖蕩,買房失敗,生活失控,但父親並沒有收回對她的接納。

那麼,她們也會知道,家庭之外的嘗試並不一定意味著永遠失去家庭。

傳統父親往往以為,只有不讓孩子離開,才能保存這個家。但朱師傅最終真正保存家庭的方式,卻是讓女兒們確認,她們可以離開。

家庭越允許成員離開,家庭反而越不容易真正消失。

這也使我想到一個看似矛盾、其實非常真實的現象:

家給得越穩,人有時反而越敢離開;家給得越不穩,人則可能終其一生都在追逐家,或者逃避家。

穩定的依戀不會讓人停止需要親密關係,卻能減少那種急著用另一段關係填補童年空缺的衝動。人可以更放心地探索,因為失敗不會使自己失去全部歸屬。

溫伯伯之死,是家倩變化中另一個非常重要的時刻。

家倩與溫伯伯的關係非常親密。過去我會覺得,這是因為溫伯伯比父親更開朗,也更懂得怎樣與年輕人溝通。但這一遍再看,我突然意識到,她之所以和溫伯伯如此親近,可能也是因為她本來就最像父親。

溫伯伯是父親一生的朋友。他理解父親作為廚師、朋友和男人的一面,而不只把他看作一個沉默的家長。

通過溫伯伯,家倩所接近的是一個比“父親”更加完整的朱師傅。

在家裡,朱師傅首先是父親,是權威,是那個不能輕易表現脆弱的人。但在溫伯伯那裡,他有過去,有友情,有幽默,也有普通人的依賴和感情。

因此,溫伯伯某種程度上一直是這對父女之間的翻譯者。

父親說不出口的東西,溫伯伯能夠讓家倩理解;家倩無法直接給予父親的親近,也可以先通過溫伯伯來表達。

當溫伯伯去世以後,那個替他們翻譯彼此的人不存在了。

他們必須直接面對對方。

而且,家倩看見父親失去溫伯伯以後如此悲傷,大概也第一次如此具體地意識到,父親並不會永遠存在。

溫伯伯的死亡,不只是讓她失去一個親近的長輩,也提前向她展示了失去父親可能意味著什麼。

她看見父親捨不得溫伯伯,也在那一刻突然意識到,自己其實同樣無法想像沒有父親的生活。

她過去一直以為,自己最需要的是離開父親、擺脫父親;可當死亡真正進入這個家庭以後,她才發現,自己也許根本沒有辦法沒有他。

家倩最終留下,常常被解釋為:最想離開家庭的人,原來才是這個家庭真正的繼承者。

這當然沒有錯,但我總覺得,這樣說仍然太簡單了。

真正值得討論的是,為什麼偏偏是她?

我曾經觀察到,在一些有多個女兒的家庭中,最後長期照顧父母的,常常是中間的某一個女兒。

我母親的家庭就是如此。姥姥有五個孩子,最後長期照顧她的,是中間的女兒。我也在其他家庭中見過類似的情況。

這當然不能被當成一條簡單的出生順序規律。排行不會自動決定誰負責照顧父母,真正影響家庭照護的,還有性別、距離、工作、婚姻、經濟狀況、關係質量,以及一個家庭幾十年間形成的角色期待。

但中間女兒所處的家庭位置,確實很值得思考。

老大通常有明確的位置。她是第一個孩子,較早獲得父母的注意,也較早承擔責任。老小同樣有明確的位置,她是被照顧者,是整個家庭關係共同指向的人。

中間的孩子卻未必天然擁有一個穩定的角色。

她夾在父母第一次集中投入的孩子和最受全家照顧的幼女之間,必須不斷尋找自己的位置。

於是,她可能會較早學會觀察:

誰正在生氣,誰需要安慰,什麼時候應該退讓,什麼時候必須有人站出來處理問題。

這樣的孩子成年以後,未必是最依賴家庭的人,卻可能最熟悉家庭的運行方式。

在長期尋找位置的過程中,中間的女兒可能逐漸成為家庭裡最會協調、最能行動、也最能讀懂各方的人。排行當然不是因果,它只是讓人留意到,家庭結構會怎樣一點點訓練出協調能力。

每一次家裡發生事情,大家都先去找她;每一次有人需要收拾殘局,也是她站出來。久而久之,她便成了那個看起來最想逃走,卻最不能真正離開的人。

家倩就是這樣。

她最早努力走出家庭,是因為她不像大姐和小妹那樣擁有一個現成而穩定的位置。她必須在外部世界證明自己。

但也正因為她曾經離開,她才同時理解兩個世界。

她懂父親的語言,也懂現代職場;懂廚房,也懂跨國公司的會議室;懂家庭的倫理和牽絆,也知道家庭之外的人可以怎樣生活。

她既是局內人,又曾經成為局外人。

家庭需要被重新接住時,最有能力這樣做的,往往是那個離開過、卻仍然理解它的人。

因為最服從的人通常只會維持原來的規則;徹底離開的人又可能不再理解其中的感情。只有那個既反抗過、又沒有徹底斬斷關係的人,才有可能重新選擇這個家。

只有離開過家庭的人,才有可能真正重新選擇家庭。

只有既生活在家庭內部,又曾經站到家庭外面的人,才可能把一箇舊家庭改造成一種新的關係。

這一點其實也很像李安自己。

他深受傳統家庭塑造,又曾經遠離傳統家庭;他不能完全回去,也從來沒有真正擺脫。他既理解父親為什麼必須維護秩序,也理解孩子為什麼一定要逃走。

所以他總在家庭內外之間來回走動,既看見結構裡的壓抑,也不輕易割斷其中的感情。他所做的,更像是為這個家鬆開一點空間,讓裡面的人終於能夠呼吸。

電影最後,父親反而成為了那個宣佈重大消息的人。

梁伯母在餐桌上那一連串從期待、誤會到錯愕的表情和臺詞,是全片最精彩也最好笑的表演之一。那一段甚至短得讓我覺得不過癮。演員對於分寸、停頓和人物尊嚴的處理,真的是老派電影裡才能看到的精彩。

但笑聲之後,父親的選擇其實完成了家庭中最大的一次反轉。

過去總是女兒們在餐桌上宣佈自己的人生,父親坐在那裡接受衝擊;最後,父親也終於要求女兒們接受:他不只是她們的父親,他也是一個仍然擁有慾望、愛情和生活權利的人。

父親鬆開了對女兒的控制,也同時從“父親”這個角色裡解放了自己。

三姐妹分別離開,父親也重新開始生活。朱家的舊有形式確實瓦解了,可家庭關係並沒有因此消失。

這也正是李安最動人的地方。

他並沒有讓所有人繼續坐在同一張桌子旁,來證明親情仍然存在。相反,只有當每個人都不再被迫扮演原來的角色,這個家庭才第一次有可能變成真正的關係。

最後,家倩回到廚房,為父親做了一桌菜。

過去,是父親通過烹飪維繫這個家庭;現在,是女兒通過烹飪重新喚醒父親的味覺。

這當然可以被理解為一種傳承。可家倩沒有回到母親的位置,也沒有向舊有家庭秩序投降。

照料的方向已經發生了變化。

過去是父親單方面供養和主持全家;最後,父女之間終於形成了相互給予的關係。

父親可以不再只是父親,女兒也不必成為母親的替代品。他們第一次作為兩個彼此需要的人,坐在了一起。

那一刻,父親重新嚐到了味道。

也許他恢復的不只是味覺,而是重新感受關係的能力。

看完《飲食男女》,我總想到一句話:家應該讓人有勇氣離開。

穩固並不來自把所有人留在原地。孩子知道自己可以去嘗試,可以做不同的選擇,也可以失敗;失敗以後,他的位置仍然在那裡。

這當然不要求所有人最後都回來,更不該由某一個女兒犧牲自己照顧家庭。離開先成為真實的自由,留下才可能是一種選擇。

家倩已經見過家庭之外的世界,也知道自己能在那裡生活。她最後向家庭靠近,因此帶著主動選擇的分量。

李安寫的自由總帶著關係的牽引。人承認自己的慾望,也試著保留愛人的能力;舊角色慢慢鬆開,每個人重新選擇彼此之間的距離。

父親可以去愛一個人;女兒們可以離開;離開的人可以回來;失敗的人不必被放逐;最想逃走的那個人,也可以在真正擁有自由以後,選擇接住這個家。

《飲食男女》最後留下的,是一個被重新安排過的家庭。它還在,卻不再要求每個人照舊生活。父親和女兒們都得到一次機會,試著活成自己。

引用本文

無擷(2026)。《家是讓人離開的地方》(v1.0)。無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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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本 DOI:10.5281/zenodo.220135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