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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以後,人為什麼還要再次出發

看完《奧德賽》以後想到的一些事情

《奧德賽》(2026)v1.0

看完諾蘭的《奧德賽》,我先在手機裡記下了一串沒有次序的詞:回家、漂泊、復仇、海洋、夢境、愛情、使命。隔了幾天再看,這些詞似乎都繞著同一個問題:一個人歷盡艱險回到家,為什麼還不能真正停下來?奧德修斯的冒險當然精彩,可我後來反覆想到的,是他怎樣在漫長漂泊之後重新認出家,也讓家人重新認出已經改變的自己。

我最先想到的是《基督山伯爵》。愛德蒙·唐泰斯離開原來的生活,被背叛,被投入深淵,在漫長的囚禁和流亡中獲得新的知識、新的身份,也看見人性最陰暗的一面。等他回來時,他已經不再是那個準備結婚的年輕水手,而像一個從死亡裡回來的人。他回來尋找失去的一切,也回來清算那些改變了他命運的人。

《奧德賽》同樣有一種歸來與重新確認的結構。奧德修斯終於回到家,難處卻從抵達港口才開始:一個已經被漫長漂泊改變的人,要怎樣重新進入原來的關係?家還在那裡,愛他的人也還在那裡,可時間沒有停在他離開的那一天。他要重新確認別人,也要讓別人重新確認自己。歸來既是地理上的抵達,也是身份的重建:我已經走了那麼遠,還是原來的我嗎;我終於回來了,這裡還是原來的家嗎。

先交代一句:我沒有完整讀過荷馬史詩原作。下面談的仍是這部電影,以及它喚起的那些關於西方文學、海洋文化和人生追求的聯想;其中難免有不夠嚴密的地方。

我一開始會把《奧德賽》和《基督山伯爵》的相似,理解成一種很西方的“受難—救贖—復仇”。後來我又覺得,這個判斷需要修正。《奧德賽》遠遠早於基督教,不能把後來形成的“原罪”觀念直接放回古希臘世界。它更接近命運、榮耀、智慧、誘惑和歸鄉。人在比自己更大的力量之間作出選擇,也承擔選擇的後果。

但我最初的感覺又並沒有完全錯。因為後來歐洲文化把古希臘的英雄傳統,與猶太—基督教關於罪、審判、寬恕和救贖的觀念疊加在一起,於是“離開—流浪—歸來”逐漸不只是一段旅程,也成為靈魂的過程。一個人離開原來的秩序,在苦難裡認識人性,也認識自己的驕傲、慾望和限度;等他回來時,他不只要奪回失去的身份,還要回答一個更困難的問題:經歷了這一切以後,我究竟成了什麼樣的人?

《奧德賽》帶給我的另一條非常強烈的線索,是海洋。我越來越覺得,海洋在西方文學裡從來不只是一個地理空間。陸地有道路、邊界、城牆、家族、法律和可以辨認的方向;到了海上,這些穩定的參照一下子都消失了。海面看上去什麼也沒有,卻隨時可能從霧裡出現一座島、一場風暴、一種誘惑,或者一個完全無法理解的存在。人在海上不能真正控制一切,只能在判斷、技術、運氣和命運之間,維持一種極其脆弱的平衡。

所以海洋天然像夢,也像人的潛意識。它可以讓現實中的恐懼、慾望和創傷改變形狀,以神話和幻覺的方式重新出現。人在陸地上被身份包圍,是國王、丈夫、父親、士兵或者某個社會角色;到了海上,所有這些身份都可能暫時失效,最後只剩下一個人在面對自己。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海上故事經常既夢幻又殘酷。那些看上去最不真實的東西,反而可能對應著人最不願直面的真實。

這讓我很自然地想到李安的《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那部電影裡,海上的一切也像一場漫長的夢。老虎究竟只是老虎,還是派為了活下去而分裂出來的另一部分自己;那些奇觀究竟真的發生過,還是人為了面對無法承受的現實,而為自己創造的一套敘述,電影沒有給出唯一答案。海洋把人從文明中剝離,也讓現實中不能直接說出的東西,以動物、神話和寓言重新出現。

李安和諾蘭當然是非常不同的創作者。諾蘭更相信行動、結構、時間和使命;李安則對壓抑、身份以及人與自己的和解更敏感。但《少年派》和《奧德賽》在海上發生了一種很有意思的相遇:當一個人失去所有穩定參照以後,他必須決定用怎樣的故事理解自己的經歷。生存不只是肉體抵達彼岸,也包括找到一種自己能夠繼續活下去的解釋。

從海洋繼續往外想,我又想到海洋文明、冒險精神以及戰爭之間的關係。只是《奧德賽》沒有讓我感到任何對戰爭的讚美。諾蘭一直是一個明確的反戰創作者;戰爭幾乎貫穿他的很多作品,每次出現都在吞噬個人、扭曲選擇,並留下漫長的後果。

《敦刻爾克》最清楚。諾蘭把勝利、敵我和英雄功勳都壓到很遠,只留下海水、轟鳴和求生。《奧本海默》則沿著技術成功之後的責任一直追問下去。原子彈完成的一刻,英雄敘事已經耗盡,道德後果才開始顯形。

因此,諾蘭電影裡的戰爭更像一面負片:它迫使人行動,也把行動的代價照得格外清楚。即使在最宏大的場面裡,他仍在看那些被系統捲進去的具體的人,看他們還能不能保留責任、情感和最基本的人性。

我關於海洋與戰爭的聯想,更多是從文明史延伸出來的。出海意味著接受未知和風險,也容易培養探索、遷徙、貿易與遠征的能力。當航海技術後來與國家競爭、商業資本和軍事力量結合,海路既是交流的通道,也成了爭奪的對象。近代歐洲的航海、貿易、殖民和海軍彼此纏繞,原因仍在人怎樣把面對未知的能力放進權力與資源競爭之中。

海洋文化當然不能等同於戰爭文化。很多大陸帝國同樣極其好戰;而波利尼西亞人的遠洋航行,則更多體現遷徙、協作、記憶以及對自然極其細密的理解,也沒有自動發展成歐洲式的殖民體系。海洋提供的是一種向外的可能性,它可以成為發現、交流和共同生存,也可以在特定的制度和慾望之下,變成佔有與征服。真正決定方向的,從來不只是地理,而是人怎樣組織權力,又怎樣理解陌生世界。

日本也讓我想到這種複雜性。它深受東亞大陸文化影響,又始終處在島國環境中,海洋既保護它,也可能帶來隔絕感和資源、安全上的焦慮。但日本近代的軍國主義絕不能簡單歸結為島國性格,更不能把“海洋民族”直接等同於好戰。武士傳統的現代改造、對西方列強的恐懼與模仿、民族主義、工業化和軍部政治,才共同把不安全感變成了侵略。

而對我來說,看完這部《奧德賽》以後最有趣的發現,還是諾蘭。以前看他的電影,會覺得他喜歡時間、記憶、夢境、宏大技術和複雜結構。但這一次回過頭去看,我突然覺得,他也許一直在反覆講一個人怎樣尋找家、尋找自己,以及完成一件事情以後,為什麼還要重新上路。好像在真正拍攝《奧德賽》以前,他已經用很多不同的故事,拍過許多次屬於自己的“奧德賽”。

《星際穿越》是其中最明顯的一部。庫珀正是因為愛家,才相信自己必須離開,為孩子爭取一個未來。他穿過宇宙,完成了一個幾乎耗盡一生的使命,終於重新見到女兒。按照一般電影的邏輯,到這裡似乎已經可以結束:父女重逢,人類獲救,漂泊者終於回家。但諾蘭沒有讓他停在那裡。他再次離開,去尋找仍然留在遠方的布蘭德。

我最初也會把這個結尾理解成愛情:一個男人完成使命以後,去找自己心愛的人。後來我覺得這個解釋還是有些窄。愛情當然存在,但更深的東西也許是,一個人完成了一個足以支撐自己很多年的執念之後,總要重新找到下一個值得投入生命的方向。庫珀不能永遠停留在已經結束的故事裡,也不能把自己變成一個被後人參觀的舊時代遺物。布蘭德代表愛情,也代表尚未完成的未來,代表還有一種生活沒有真正開始。

所以,愛情在諾蘭電影裡也許更像一種讓追求變得可見的形式。使命、責任、探索、文明的延續都太抽象;「遠方還有一個人」,卻會讓再次出發突然變得具體。一個人在完成舊的追求以後,仍然需要理由重新起身,愛情恰好給了電影一個能夠看見的形狀。

當然,我也不想把諾蘭所有電影硬塞進同一個公式。你可以在《星際穿越》裡清楚感到使命完成以後再次出發的力量,但《盜夢空間》《奧本海默》和《敦刻爾克》並不完全是在講同樣的事情。《盜夢空間》更像一個人終於停止被內疚囚禁,願意重新進入生活;《奧本海默》寫的是目標完成以後,後果怎樣反過來審判創造者;《敦刻爾克》的核心則是從戰爭機器中倖存和撤離。它們並不都以新的使命結束,但都不相信一個任務完成以後,人生就自動獲得了圓滿答案。

我甚至覺得,諾蘭作品中強烈的使命感,恰與他的反戰立場連在一起。他相信行動和責任,卻始終警惕使命怎樣變成執念、宏大目標怎樣吞噬具體的人。當所有人都以更大的使命為理由時,誰來保護那些被犧牲的人?諾蘭關心的不只是“應該做什麼”,也是“做了以後,是否願意面對代價”。

這也讓我重新理解諾蘭電影裡很強的男性氣質。他筆下的男人常常通過任務確認自己:解決問題,守住承諾,完成計劃。他們不太擅長直接表達情感,更願意把愛轉換成行動。離開家庭是為了家庭,可是離開太久以後,他們又必須重新學習怎樣成為丈夫、父親和一個普通人。這裡有一個很深的悖論:男人常常以為自己完成使命就可以回家,卻發現使命已經改變了自己,家也已經在時間中改變。

《奧德賽》的結尾因此格外觸動我。奧德修斯終於回來,卻沒有把歸來理解成時間從此停止。他還會再次上路,這一次則有兩個人共同面對未知。過去已經無法複製;他們只能以現在的自己重新認識對方,再一起走進下一段生活。

這也讓我開始相信,在諾蘭那裡,「家」不像終點,更像一種確認:你從哪裡來,真正珍惜什麼,又為什麼願意承擔那些艱難的事情。回到這種最根本的關係裡,一個人才可能看清下一次出發究竟為了什麼。

想到這裡,我又想到創作者。有些人一輩子彷彿都在寫同一本書、拍同一部電影。一個足夠深的問題會不斷換人物、時代和形式回來找他;作品表面相距很遠,底下卻始終有一股穩定的精神引力。

諾蘭可能一直在追問,人怎樣在時間、使命、罪責與親密關係之間確認自己。李安則不斷讓我感到,他在問一個人怎樣面對無法被家庭、倫理和社會身份完全容納的真實自我,又怎樣不毀掉自己所愛的人。《喜宴》《臥虎藏龍》《斷背山》《少年派》外表完全不同,裡面卻都有壓抑之後的掙扎,以及人與自己和解的艱難。

宮崎駿似乎總在問:現代文明越來越有效率、越來越強大,也越來越具有破壞力的時候,人怎樣仍然保留善良、純真和對生命的敬畏。他的作品裡也有飛行、戰爭、機械和遠方,他珍惜的卻是經歷黑暗以後,人還願不願意溫柔地對待另一個生命。從這個意義上說,他和諾蘭雖然氣質完全不同,卻都在抵抗宏大力量對具體人的吞噬。

孟京輝的話劇給我的感受又不一樣。我總能從裡面感到絕望與理想離得非常近。人明知世界荒誕、關係脆弱、很多願望註定失敗,卻還是要用激情、語言乃至自我燃燒,證明自己沒有完全向現實投降。創作者最深的主旨,也許就是那個始終無法擺脫的矛盾。

我也因此開始想,人為什麼需要追求。現代生活裡有很多“出發”:換工作、做項目、旅行、進入新的關係。可是出發很多,並不等於真的有遠方。有時候人只是不斷移動,以避免停下來問自己究竟在尋找什麼。漂流和遠航看上去很像,區別也許只在於,心裡有沒有一個真正願意承擔的方向。

使命感太強也會有危險。一個人永遠只靠下一個目標活著,可能會逐漸失去享受抵達、理解生活和真正回家的能力。完成一件事情以後立刻尋找下一件事情,可以是旺盛的生命力,也可能是對空虛的逃避。諾蘭的人物往往同時帶著這兩面:他們靠使命支撐自己,也常常被使命奪走最親近的東西。

所以我後來不太願意把「再次出發」寫成一句勵志口號。問題落在更具體的地方:什麼樣的追求值得交出自己的時間?我們是在走向真正相信的遠方,還是只想躲開抵達之後突然出現的空白?新的使命究竟讓人變得更完整,還是暫時替人擋住了自己?

也許《奧德賽》真正長久的力量,就在於它同時保留了歸來和遠方。人需要家,因為人不能永遠漂流;人也需要遠方,因為人不能只靠已經完成的答案活著。家與遠方不是簡單的對立。真正的家,不應該取消一個人的追求;真正的遠方,也不應該要求一個人遺忘自己從哪裡來。

電影散場以後,我記住的是歸來之後再次登船的動作。那裡面沒有對安穩生活的輕視,也沒有單純的冒險衝動。一個人回到最重要的關係裡,重新確認了自己,才有力氣面對下一段尚未命名的生活。

我慢慢相信,人這一生未必能找到最終答案,卻可能不斷遇見值得繼續追問的問題。我們總會完成一些事情,也會告別曾經支撐自己很久的執念。舊的使命結束以後,還能不能誠實地聽見自己,再找到一個願意投入生命的方向,才是更難的部分。

家也許就是這樣一個地方:人在漫長漂泊以後,可以重新辨認自己,也重新確認愛與責任。抵達不必假裝成故事的結束。人帶著更清楚的自己,還可以再一次走向遠方。

也是在寫到海洋、歸途和《少年派》時,我重新想到李安:如果諾蘭問的是“回家以後,為什麼仍要再次出發”,李安或許會追問“家怎樣讓人有勇氣離開”。這個念頭後來成為下一篇隨筆:《家是讓人離開的地方》

引用本文

無擷(2026)。《回家以後,人為什麼還要再次出發》(v1.0)。無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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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本 DOI:10.5281/zenodo.220115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