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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信的人,也在等信
本文涉及劇情與結尾。
看《給阿嬤的情書》,最先留在我心裡的,是兩張女人的臉。
年輕的淑柔,眼睛很大,梳著辮子,有一種很樸素的好看,幾乎就是我想像裡嶺南、潮汕女孩的樣子。電影沒有花太多時間鋪陳故鄉,節慶與儀式,騎車進村的身影,藍天、白雲、稻田,幾個鏡頭便過去了。可是這些景物和她的臉疊在一起,我會覺得,故鄉在這裡長成了一個人的樣子。很多時候,我們想念家鄉,想念的本來就是那裡的人。
南枝讓我想起的,是我熟悉的一類海外華人女性的銀幕形象。齊劉海,半長的頭髮,長得甜,卻很有主意。笑起來溫柔,做事幹練,有一種能撐住日子的勁。最初讓我覺得她眼熟的,就有那排劉海。
這部電影也比我預想中更講究鏡頭。鏡子裡的影像,擋在近處的東西,虛焦的前景,有時會讓我想到王家衛。隔著一點空間看過去,反而更容易留意人物的神情。我尤其在意南枝的頭髮。在我的記憶裡,火災以前,她的劉海常常遮著額頭;後來,劉海漸漸分開,額頭露出來了。我不知道這是不是造型上的有意安排,但很願意把它看成一種變化:她越來越照著自己的意思生活,也越來越不需要把自己藏起來。
南枝和父親相處時,話常常繞著說。父親一再提起女兒終究要嫁出去,聽上去像是在重複一條老規矩,我聽到的卻還有一點試探:女兒究竟想不想走,如果不想,這裡仍然是她的家。南枝早已在家裡主事,父親依靠著她,兩個人又都不直接說出這份依靠。
影片沒有怎麼交代南枝的母親。看著父親在家裡顯得有些弱,南枝卻這樣能幹,我會忍不住猜,母親也許曾經是家裡很能撐事的人。順著這個推想,她後來那樣努力地照料別人、維持一個家,或許也有一點想把小時候熟悉的生活重新搭起來的願望。
電影裡我很喜歡的,是寫信、代筆和讀信的那些部分。紙上寫天氣,寫身體,寫家裡的近況,字背後卻還有許多意思,要請人再講一講。看著看著,我會覺得,這裡真正難翻譯的,是我從小熟悉的那種沒有直接說出來的話。想念、擔心、捨不得,都要借一件平常的事,才能說給對方聽。
中文有時特別有趣,字面上已經把話說完,裡面卻還能藏一點心思,留給懂得的人會心。“木生”和“南枝”兩個名字連起來,也讓我想到王維的“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南方、故鄉與相思,彷彿都輕輕埋在這幾個字裡。
木生自己的日子已經那麼苦,寫回家的信,仍然只讓人挑好的說。我也是離家很遠去讀書、去生活的人,時代和處境當然不能和片中人相比,但對報喜不報憂很有共鳴。通信快了很多,人和家的關係並沒有因此簡單多少。不想讓家裡擔心,心裡又總有些虧欠,許多話還沒說出口,就先換成了好消息。
所以,南枝要寄出木生死訊時的猶豫,我很能理解。前面那麼多封報平安的信,已經讓人知道,這個消息會落到怎樣的一家人身上。到了真正要送出去的那一刻,她做不到。在我的理解裡,她那時來不及把所有對錯都想清楚,感情和長久以來的習慣,已經先攔住了她。
後來那張照片,確實讓淑柔受了傷。但在我的觀看裡,那更像一次意外,並不是南枝想要傷她。所以回頭看這些年,觀眾很難只把那一封封信看成欺騙。我會想,淑柔已經獨自帶孩子、撐著這個家許多年,她所需要的,也許不只是等木生有一天回來,還有今天的生活能繼續說給一個人聽。南枝讓這份牽掛沒有跟著木生一起斷掉。信上的名字借自別人,寫信花掉的時間、寄去的東西和一次次惦念,卻都是真的。
誤會有時候最熬人,也最感人。有些誤會,可能就這樣誤會一輩子。
我也更想把愛情和婚姻分開看。木生和淑柔有欣賞,有眷戀,有彼此的依靠;可是長年分隔兩地,日子又苦,很難說他們擁有一段世俗意義上圓滿的婚姻。這並不妨礙我覺得,他們經歷了很好的愛情。而南枝也在那些漫長的年月裡,經歷了屬於自己的愛情。
她欣賞淑柔,也心疼她,知道一個女人獨自把孩子帶大、把日子撐下來有多麼不容易。她在信裡分享自己的生活,也一封封讀著對方的生活。寫得久了,那些信像一本由兩個人交替寫下去的日記。鹹豬肉、自行車、木棉花,連著那些被寫下、被收到的小事,慢慢成了共同的記憶。在各自苦悶的日子裡,她們給過對方安慰,也在對方身上看見了自己真心欣賞的東西。
淑柔當時不知道信的另一端是南枝,寄出的思念仍然朝向木生。可南枝放進信裡的生活,也確實被她讀到了、回應了。她們知道的事情不一樣,信裡的牽掛卻實實在在地來回過。南枝把自己的時間交進去,也有了自己等著讀到的話。
木生去世後的十八年尤其重要。起初的通信當然因為木生而繼續,可後來發生的新事情、交換的新物件、積下的新記憶,已經屬於這兩個活著的人。只說南枝替別人守住了一段愛情,還是把她放得太遠了。她一直在裡面,給出自己的關切,也得到理解、欣賞與慰藉。在我看來,這段關係甚至給了她許多世俗愛情也未必能給的東西。
這讓我想到巖井俊二的《情書》。兩個女人通過書信,長久、緩慢地走進彼此的生命。一個不在場的人使通信開始,寫下去以後,活著的人之間有了新的東西。兩部電影在我的觀看經驗裡,形成了一種遙遠的回聲。
電影最後的批局又讓我想到另一件事。地方很小,有人替人寫信,有人替人傳話,海外華人在那裡彼此幫襯,卻連著隔海的許多個家。
幾年前,我曾在一個國際機場的到達口等人。有人帶著孩子,有人牽著狗,有人來接老人,也有家長來接小朋友。每個人都在等一個從很遠的地方回來的人。相見的那一刻,孩子的喜悅幾乎要漫出來,狗狗也抑制不住地搖著尾巴,還有長輩與晚輩之間那個平日裡不輕易給出的擁抱。我當時就覺得,那裡特別溫暖。空間平常得很,卻聚著那麼多真實的惦念。
批局和那個到達口都不是家,卻讓遠方的人和家裡重新接上。
我想,成年以後對家鄉的懷念,有時也連著小時候的安全感。被照顧,被熟悉的人圍著,覺得世界是穩的,日子好像會一直照著原來的樣子過下去。至少在我熟悉的家庭經驗裡,家包含的東西,遠遠超過一個居住的地方。離開以後才慢慢知道,那種安穩很難原樣找回。可人還是會尋找它,在一個新的地方,或在一個願意聽自己說話的人身上。
南枝和淑柔用那麼多年的信,給了彼此一個可以說話的地方。
到了後來,南枝已經記不清許多事情,卻還記得給淑柔寄鹹豬肉。
引用本文
無擷(2026)。《寫信的人,也在等信》(v1.1)。無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