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消磨的时间

最近一次回家，和爸妈去了模式口。逛到一半下起雨，我们三个人只有两把伞。他们共撑一把，走在前面，我自己撑一把，跟在后面。

他们一边走，一边说笑，还向我介绍沿路的地方。古道，学校，寺庙，哪些地方他们熟悉，知道些什么，都想讲给我听。我看着伞下两个人的背影，觉得这样真好。

每次回家，他们都很热心地问，模式口去过没有，要不要再去走走；首钢园去不去，那里现在也很好。他们以前在那儿工作，对那片地方有自己的感情。中秋节，我们也去那里吃饭、看月亮。我有时会开玩笑：“你们能不能给我找点我的童年？你们找的都是你们的童年。”

他们还是很愿意带我去。去过的地方，可以再去，讲过的事情，也可以再讲。

那时候我觉得有趣，最近又多明白了一点。

今天开车，打开了很久没有用过的车载CD机。里面那张唱片已经放了许多年，我几乎忘了它还在。歌声一出来，又觉得很熟悉。是台湾的民谣，唱得年轻、轻松，听着会想到海边，想到一种闲适的日子。那样的声音，和我现在每天想着的许多事情隔得很远，可我一下就喜欢上了。

我甚至有些得意：原来年轻时候的自己，品味还挺好。

这感觉很奇妙。以前买唱片的人是我，把它留在车里的人也是我，可隔了这么久再听，竟像跟以前的自己一见如故。他喜欢的东西，我现在还喜欢。忙着过日子的这些年里，倒是很少想起这件事。

前些时候收拾屋子，打开一个很久没动过的老衣柜，也有类似的感觉。里面有些旧衣服，绿得很绿，黄得很黄，饱和度高得让我有点意外。我以前原来这样敢穿。现在大概不会再买这样的颜色，可看着那些衣服，我仍然觉得，穿着它们的那个自己挺有意思。

想起爸妈总要带我去那些老地方，我似乎也能理解一点了。有些地方熟悉得很，仍然愿意再去，或许就是因为到了那里，还能认出从前的自己。像我重新听见那张唱片，看见那些衣服，心里会有一点亲近，也有一点欣赏。

我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一个在外面做音乐的年轻人回到母亲身边，陪着记忆渐渐模糊的她找家。在我的记忆里，母亲一直说想回家，儿子起初带她回的，是自己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后来才明白，她惦记的是更早的家，是她自己小时候的家。

这个差别一直留在我心里。同样说起小时候，我们各自想到的，原来相隔着那么多年。我熟悉的父母，也有许多我没见过的生活，有属于他们自己的年轻时候。

爸爸常跟我提到朱自清的《背影》。他记得那篇文章，也记得爷爷在车站送他时的背影。爷爷在我懂事以前就去世了，我对他没有什么印象。那个送别的场景，我是从爸爸的讲述里知道的。

今天再想起模式口的雨，我才把这两件事放到了一起。爸爸记住了他的父亲，我记住了爸爸和妈妈。隔着一代人，各有一个留在心里的背影。

我看着他们的时候，觉得很温馨。他们心态很好，日子过得自由、轻松，我们彼此也都有自己的生活。能这样相处，我觉得很难得。

这些年，我也在重新认识爸爸。他比我原先以为的更传统，对一些社会问题的看法，或是跟妈妈拌嘴时偶尔露出来的一点大男子主义，会让我发现，我们想事情的方式确实不太一样。我有时开玩笑，说他身上那股山东人的老派劲又出来了。这当然只是我们之间的玩笑。

这些不同并没有让我觉得难受。我只是比从前更看得见他，也更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快到四十岁，好像渐渐愿意承认自己的喜好，喜欢那些本来就喜欢的东西；看父母，也能多看见一些具体的脾气和性情。我仍然很喜欢他们，喜欢和他们待在一起。

爸妈结婚已经四十年了。他们结婚以后有了我，我也快四十岁。这两个数字放到一起，感觉很奇妙。他们一起过的日子，几乎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时间。

有时在家，看见他们两个人打牌，我会忍不住问：“就你们两个人，你看自己手里的牌，不是都能算出对方有什么了吗？”

他们说，对啊。可是这么打，也还是有意思。

我后来觉得，这个回答很好。牌算得出来，下一步也未必有多意外，可跟眼前这个人继续打一会儿，仍然是件有意思的事。他们已经一起过了四十年，还愿意这样坐着。

家人有时就是能陪你做些无聊事情的人。看电视，打牌，去一个去过很多次的地方，听一件也许已经讲过的旧事。事情本身很普通，和这个人一起做，就愿意多待一会儿。我觉得，愿意跟一个人消磨时间，本身就是一件挺浪漫的事。

昨天是爸爸的生日。他和妈妈去了潭柘寺，给我发来一些照片。我又想起那天的两把伞，想起他们走在前面，一边说笑，一边给我介绍那些熟悉的地方。

祝爸爸生日快乐，也祝你们结婚四十周年快乐。

下次回家，还可以一起去走走。你们的老地方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