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什么还不回去

本文涉及剧情与结尾。

看《欢迎来龙餐馆》的时候，我心里一直有个问题：徐福为什么还不回家？

仗已经打起来了，走的机会也有过，母亲和女儿还在国内等他。可他一次次又留了下来。

我想起前些时候看的《南京照相馆》。那部电影里，人能活着走出来，已经很不容易。我觉得，在一般华人的想法里，赶上战乱，最要紧的就是活下来，回到亲人身边。徐福偏偏没照这个想法走。

家乡的饭馆烧了，还欠了债，他才跑到异国讨生活。可到了这里，生意刚有起色，他就想要股份，想当老板。白天开餐馆，晚上还开酒吧，他张罗得起劲，看着还挺享受。

家乡那一跤摔得不轻，日子过得不太体面。到了这里，做菜的本事能挣钱，碰上难处能想出办法，有时还能救命。有人听他的，他也真能带着一帮人把生意做起来。对徐福这样一个要强、又好面子的东北男人来说，股份和老板的名头，恐怕不只是钱的事。他在这里重新有了底气，觉得自己还能把事情做成。

还有他和 Tony 的来往。一个中国厨子，在异乡认识了一个美国大兵，两个人还能喝喝酒。换了一个地方，会遇见原来生活里不太可能碰到的人，也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联系。我想，他很享受这样的来往。

后来，留下来又慢慢有了别的理由。马俊生成了亲近的伙伴，孩子们总来找他，赛夫跟着他学做菜。教了好一阵，他才正式收赛夫做徒弟。这一段电影拍得很轻，没有多少话就过去了。我熟悉的一些中国父辈就是这样，越看重的事，越不肯说得郑重，心意都放进一个名分里，放进手把手教的那些事情里。赛夫是他的徒弟，看着也像他半个儿子。

本事在这里用得上，身边的人也真的开始依赖他。

不过，片里的人一心想照自己的道理改变赛夫，态度很强硬。出发点也许是好的，可赛夫是在很不一样的处境里长大的，他怎么想事情，旁人未必真懂。

电影的镜头、剪辑都讲究，把一个中国厨子的故事放到那么远的异乡去讲。好看的段落不少，片尾再出现的婚宴画面尤其耐看。

画面里，大家围着一张长桌，徐福却先一个人坐在一边，从钱包里拿出家里人的照片，摆在面前，自己吃饭。他当然想家。国内还有母亲，有女儿，有他原本打算回去的生活。

可长桌那头，马俊生和孩子们在叫他过去，一声一声喊着“徐哥”。

在我熟悉的华人家庭里，一起吃饭是很平常、也很要紧的事。也许正因为平常，这一幕比许多郑重的话更让我感动。照片还摆在他面前，可在这么远的地方，他做的菜有人吃，教的手艺有人学，还有一群人等着他过去吃饭。

我到最后也不觉得，他每一次留下都是明智的。战争里能活下来，实在有太多侥幸。但看着长桌那边的人叫他过去，我也不再像看整部电影的旅途中那样，急着催他回去了。